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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色的灯光打在幕布上，张永荣左手拿着武松皮影，右手拿着老虎皮影，手腕翻转间，武松追赶、老虎扑跳，一来一回打得激烈。围在幕布前的孩子们，看得入神，时不时拍手欢呼。
3月24日，西宁市湟中区田家寨小学的教室里，张永荣手把手教孩子们表演皮影戏。这是他带着皮影进校园的第10个年头，手里表演的这出《武松打虎》，是父亲当年带着他走村串巷演了无数遍的老戏，也是他14岁那年，站在皮影戏后台，听得最入迷的一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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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永荣的皮影作品。西海新闻记者 张昕岳 摄
“那时候，我们走村串乡地演，锣鼓声、唱腔里全是热闹”
1971年，张永荣出生在湟中区土门关乡红岭村。河湟皮影在这里已经传承了上百年，最红火的时候，村里有5个皮影戏班子。这些戏班子里，张永荣的父亲创办了光明皮影社，也就是如今光明皮影艺术团的前身。
14岁那年，张永荣开始跟着父亲的皮影戏班子外出演出。20世纪80年代的河湟农村，大多村子还没通电，没有电影，也没有电视，皮影戏是乡亲们为数不多的文化娱乐活动。“那时候，我们走村串乡地演，锣鼓声、唱腔里全是热闹。”张永荣回忆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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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永荣设计的皮影吊坠文创。受访者供图
那时候，搭戏台特别简单，找一户宽敞的农家院子，卸下花格木窗，绷上白色幕布，一场皮影戏就能热闹开演。天刚擦黑，村民们就带着小板凳赶来占位，来晚的人索性爬上屋顶，迎着山风也要把整场戏看完。邻村的人更是翻山越岭走十几里路，背着干粮守在院门口，就为看上一场皮影戏。班子的演出常年排得满满当当，一个村子的戏还没演完，另一个村的人就早早上门预定演出。
最让张永荣难忘的，是18岁那年的一场演出。“那个村子很小，两边的山却特别高，我们本以为没多少人会来看，结果演出快开始时，两边山上的人接连不断往下赶，全是来看戏的。”张永荣说，那时候乡亲们拿不出多少现钱，一场戏的酬劳，多是村里各家凑来的麦子、豆子、土豆等粮食。
那时候谁也不曾想到，曾经这般红火的皮影戏，竟会落到如今这般境地——当年红岭村的5个皮影戏班子，如今还能坚持演出的，只剩下2个了。
“这行赚不到钱了，养不了家，没人愿意一直耗着”
20岁出头的时候，张永荣有一次跟着戏班子去海东市的一个村子里演出，戏场设在村里的一个庙中。当晚，班子成员被村民请到家中过夜，装着老皮影和乐器的戏箱实在太重，便锁在了庙里。可第二天一早，守庙的人匆匆赶来，神色慌张地说：“庙里进了贼，锁被撬开了！”
张永荣当时想着这个贼顶多偷走一些乐器，那些演出用的皮影外行人拿了也没用。可跑到庙里一看，顿时傻了眼，箱子里的老皮影被偷得一干二净。家里仅剩的部分皮影，根本撑不起一场完整的演出，重新制作又需要大量时间，就在父子俩一筹莫展时，当地文化馆伸出援手，借出馆内收藏的一批皮影，才让班子重新恢复了演出。
这场变故不久后，父亲因常年奔波劳累，落下了严重的腿疾，再也背不动几十斤重的戏箱赶场演出。从那以后，父亲的皮影班子便正式交到了张永荣手上。
张永荣刚接过班子没多久，皮影戏便遭遇了前所未有的生存挑战。“电视进村了，大家坐在热炕上就能看各种节目，谁还愿意翻山越岭、吹着冷风看皮影戏？”张永荣无奈地说。曾经每个月都排满的演出，渐渐只剩下春节和一些重大活动时为数不多的几场。“这行赚不到钱了，养不了家，没人愿意一直耗着。”张永荣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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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永荣展示新制成的皮影。西海新闻记者 张昕岳 摄
有人劝张永荣趁早放弃这门日渐冷清的手艺，可他没有丝毫犹豫：“这个班子是父亲一手建起来的，皮影技艺是祖辈传下来的，我不能让这门手艺断在我手里。”
“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，要跟着时代走，才能活下去”
后来有了手机，皮影戏的生存空间，更小了。
2012年，张永荣开始琢磨着给皮影找一条能跟上时代的新出路。
他最先尝试的是制作皮影文创。起初，他将雕刻好的皮影贴在玻璃杯上，让皮影和日常用品结合起来，这个创新尝试，意外在2013年湟中区第二届“八瓣莲花”工艺品设计创意大赛上斩获银奖。捧着奖状的那一刻，张永荣明白了：皮影不该只在幕布的后面，它可以走出戏台，走进生活，被更多人看见、喜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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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世纪90年代，张永荣父亲的皮影戏班子翻山越岭赶场演出。受访者供图
从那之后，他开始跟着大家的喜好和时代的变化调整创作方向。传统皮影大多雕刻的是杨家将、封神演义里的历史、神话人物，他便结合青海本地的生态特色，雕刻雪豹、牦牛、藏羚等青海特有的动物皮影。动画片《哪吒》走红时，他对照动画形象，雕刻出一整套哪吒皮影，做成文创摆件，一推出就深受顾客喜爱。
这些皮影文创，也跟着各类展览活动，走出了青海，去到北京、上海、杭州、南京等城市，让更多外地朋友认识了河湟皮影。2022年，他设计制作的《创意皮影吊坠》斩获青海省旅游产品创意大赛优秀奖。2023年，他获评青海省一级民间工艺师。2025年，他成为西宁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河湟皮影制作技艺传承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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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永荣给皮影上色。西海新闻记者 张昕岳 摄
可张永荣心里清楚，只做文创创新远远不够，皮影的根还是在戏里。2019年起，张永荣便带领戏班子编排贴近时代生活的现代皮影戏。同伴负责剧本创作，打磨出致敬医护工作者、防范电诈等主题的戏本。张永荣则负责制作皮影，精心雕刻每部戏的人物与道具，让鲜活的皮影配合剧情，把故事唱进观众心里。
“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，要跟着时代走，才能活下去。”张永荣说，若是只守着老戏本固步自封，没人看、没人听，皮影早晚会被人们遗忘。
“不敢闲，就怕这门老手艺，真的慢慢消失了”
张永荣的皮影，全是手工制作，选皮、画稿、雕刻、上色……每一个环节亲力亲为，一件精致的作品往往要耗费好几天才能完成。
曾有人劝他改用机器批量生产，可张永荣始终不肯。在他看来，皮影的精髓全在一刀一刻的手工质感里。也正因坚持纯手工制作，即便有大量订单，也常常无力供货，一年到头，这些手工皮影文创大多只用于参展和零散售卖。
2017年，张永荣开始带着皮影走进校园。如今，西宁市五四小学、桃李小学、湟中区田家寨小学等多所学校，开设了他的皮影兴趣课堂。他特意把复杂的传统技艺简化，挑选生动经典的皮影片段，教孩子们简单的表演、伴奏和雕刻。“一上来就教复杂的，孩子们学不会也没耐心，得先让他们感受到皮影的乐趣、产生兴趣，再慢慢了解这门老手艺。”张永荣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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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永荣教孩子们表演皮影戏。西海新闻记者 张昕岳 摄
一口叙述千古事，双手对舞百万兵。如今，张永荣的生活被皮影填得满满当当，每周一至周五，他要跑好几所学校，给孩子们上皮影兴趣课。没课的时候，他就坐在工作台前，雕刻新的皮影。如果有非遗展览，他便背起从父亲手中接过的戏箱出发，把河湟皮影带到更多人面前。家人劝他多歇歇，他总是笑着摇头：“不敢闲，就怕这门老手艺，真的慢慢消失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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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88年，张永荣父亲的皮影戏班子在红岭村庙会上的皮影表演。受访者供图
记者：张昕岳
总监制：马吉祥/监制：柴晓萍
编辑：何静霙/校对：芦舜